栀子花开
发布时间:2020-07-28 00 来源: 互联网

灯下,秀芬突然想起儿子承志问过她一句话:妈妈,我那件白衬衣还在不在?帮我找出来。

秀芬赶忙去衣柜一件一件地翻。衬衣是承志女友淼淼几年前送的,这是秀芬早就知道的事实。秀芬还记得当年穿上的情形:承志站在窗前,捋着衣角,一团阳光饱满地包裹着他,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承志嘴角的绒毛。妈妈,好不好看喃?秀芬从头到脚欣赏着儿子:儿子渐渐有了男子汉的轮廓,这个家太需要一个男人了。妈妈,问你呢。儿子的问话喊醒了秀芬,秀芬鸡啄米一样嗯嗯地点着头,好看好看,我儿子穿啥不好看?那时的儿子还在读大学,一晃,几年就过去了。

秀芬将衬衣抖了抖,拿到鼻子下闻闻,仿佛还能闻出儿子的体香。压在一堆衣服最下面,衬衣有些皱,秀芬拿出熨斗,熨斗突突地冒着气,衬衣嗞嗞地响。熨好后,挂在架子上,再打量一番,就发现衬衣掉了一颗纽扣,最上面的一颗。要是没有这一颗,穿上就像二流子,这是秀芬不能接受的。秀芬忙在抽屉里去翻,翻来翻去也没找着。秀芬拿上衣服出门,在洗衣店、裁缝铺、百货店去找,几乎把整个小镇翻遍了,才找到相同的纽扣。秀芬跌跌撞撞地往家赶,找出相同的线,穿上针,一针一线地钉。钉好,秀芬扣上,发现有些歪,只得拆。天光呢,早黑了。这里是一楼,被几棵高大的梧桐一档,黑暗就来得早。秀芬扯亮灯,灯有些暗,照得屋子里影影绰绰的,白毛的波斯猫喵呜喵呜地过来,扑在秀芬脚下,暖乎乎的一团。秀芬管不了这些,纽扣还没钉完呢。钉好后,还是歪了,上次是往左,这次是向右。又拆,再钉,反反复复四次。秀芬直起腰,才发现腰疼得受不了。

看着钉好的扣子,秀芬就有了跟儿子说话的冲动,她拿起了电话。

秀芬一打电话,儿子的手机就在隔壁响。秀芬跑过去,按接听键,然后又跑回来,握着自己的话筒,哇啦哇啦地说一气。哇啦哇啦地说完,秀芬挂了电话,去把儿子的手机包在怀里,直到捂热了,才拿下来。秀芬点开手机里的微信,今晚点开的是跟淼淼的语音。

淼淼:亲,睡了吗?想你呢。

承志:还没呢,没你的电话谁睡得着呀。(说着承志出现剧烈的咳嗽声,秀芬不忍听下去。)

淼淼:好吧。你去医院了吗?(电视的声音,有人在唱《栀子花开》:栀子花开呀开栀子花开呀开,是淡淡的青春纯纯的爱。)

承志:没呢。等支队检查完了再说,毕竟这是个机会。(承志有些喘,说话有些吃力,秀芬皱起眉头。)

淼淼:你都拖了几个月了,身体才是最重要的。你再不去我就不要你了哈。

承志:我知道,“老婆”最好了。

淼淼:“老公”,给你说件事吧。前几天,我老是吐,一查才知道怀孕了。都怪你!

承志:啊?啊!是女儿吧?你要生个女儿,我最喜欢女儿了,要你那么漂亮哟。(显然,承志一下子就兴奋了,床吱嘎一声,应该是坐了起来。看把你高兴得,就这点出息,小心你的身体。秀芬责怪道。)

淼淼:谁晓得呢,生个儿子你就不要了哇?

承志:谁说了,你生啥子我斗(就)要啥子。生个石头我也要,我放在书桌上,天天看着呢。

淼淼:你生的才是石头。对了,暑假得举行婚礼了,你妈妈会同意不?

承志:好,那我忙完就准备婚礼吧。

……

秀芬放下电话,眼眶里就有了泪花。波斯猫瞪着圆圆的眼睛,望着秀芬,喵呜喵呜地叫了几声。

秀芬抓上手机就走进了夜色里。



 秀芬居住的小镇,离成都还有一小段距离,属于城乡交接的地方,小镇房屋的外墙也一律刷成白色。这里,种得最多的不是芙蓉,而是栀子花。街道的花坛里,毗河边,马路中间的绿化带,家家户户的花盆里,绿道两旁,以及郊外的山边,一眼望去,全是。一进五月,栀子花就陆陆续续地开了,香气四溢,白色成海,整个小镇就被香和白层层包裹。有人从高空往下看过,他们说,开满栀子花的小镇像一个大蛋糕,上面插满星星点点的蜡烛。每到这个季节,小镇一下子就热闹了,在城里腻够了,人们一下子就涌到小镇来洗肺。姑娘们穿上俏丽的裙子,躲在花丛边,让男友给自己照一张,发到朋友圈。画家也来了,支起画板,一画就是一整天。

秀芬沿着河堤走,秀芬觉得每个脚趾头都是香的。秀芬就蹲下来,凑近花朵去嗅。裙子拖在地上,秀芬也不顾惜。乘凉的人早已回去了,两条河堤空荡荡的。河风吹来,沙沙沙,把栀子花的香吹进秀芬的肺里。河水呢,是淙淙淙的,仿佛在给香气的流淌打着节拍。一想到淼淼肚子的孩子,秀芬嗅着嗅着,就咧出一个笑来。

秀芬是熬到二十八才结婚的,在小镇,这个年龄是招致风言风语的年龄。哪知道,结婚才一年,丈夫周离就因病离开了她。送走了丈夫,儿子就出生了,生产时差点要了秀芬的命。关于这个,秀芬后来向儿子说起过。语气呢,轻描淡写的,像在讲起别人的事。那一回,儿子的头出来了,胳膊却卡住了,怎么也拉不出来。几个医生七手八脚,纷纷攘攘的,秀芬声嘶力竭地喊周离。那情形,不说也罢。

秀芬看着承志一点点长大,这一路的心酸只有自己

才知道。秀芬妈背着她流了几回泪,秀芬呢,嘻嘻哈哈的,反而安慰起母亲来。高考那年,承志的分数够上清华,他却填了成都的大学。承志说,妈妈,学校近,我周末可以回家来看你。秀芬呢,就笑,一笑就笑出了泪花。

办学酒那天,秀芬去成都盘了头,买了一身红色连衣裙,承志搂着妈妈脖子说,妈妈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。往前的秀芬确实不讲究,衣服都灰扑扑的。前来贺喜的同事、亲戚、邻居都不相信似的,从头看到脚,啧啧啧啧地叹。女同事们,搂着秀芬就要自拍。

送走客人,秀芬带着承志去了周离墓前。承志跪下磕头,秀芬也跪下,咚的一声,承志吓一跳。秀芬一连磕了三个,头都破了,有殷殷的血迹。承志吓坏了,赶紧去拉,秀芬一屁股坐在地上,定定地盯着碑,呆了半晌,目光空得像天空,一片云也没有。承志呢,也就坐着,眉头紧锁,看着风刮过榆树梢,呼呼地响。

承志毕业后,在区消防大队当消防员。淼淼呢,在镇上邮政储蓄银行工作。这两个,从大一开始就好上了。秀芬知道这件事,是一年之后的事了。

秀芬现在要去的正是淼淼家。秀芬嗅完栀子花,继续沿着河堤走,一直走到小镇最东边。秀芬习惯性地往二楼望,亮着灯,秀芬就微微一笑。秀芬提着碎花裙,步子就快了些。

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来。敲门。再敲。

谁呀?是淼淼妈。脚步声由远而近。

我,亲……。秀芬想喊一声“亲家”,突然就住了口。
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哦,是秀芬呀。有事吗?淼淼妈披散着头发,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扑过来,比栀子花还浓。

嗯,嗯,有点有点事……

你说吧。淼淼妈穿着那件熟悉的睡衣,秀芬还记得,这是去年春天他们在成都挑的。

淼淼,淼淼在家吗?秀芬看见一个影子轻轻飘过,钻进另一间屋,正是淼淼,化成灰秀芬都认得。

没呢。到外婆家去了。有事呀?淼淼妈将手收在胸前,脸上呢,僵得像石块。

不可能吧,我才看到她。我可以进来说话不?秀芬往前一步,一只脚跨过了门槛。

不了吧,太晚了。有什么事明天说嘛。真是很晚了。

淼淼妈拦在门口,寸步不让

我就跟淼淼说几句……淼淼妈秀芬认识多年了,在这个小镇低头不见抬头见。儿女好上之后,她们的关系立即升温,一起买菜,一起跳广场舞,一起在河边走走……

明天吧。说着,淼淼妈嘭的一声关了门。

秀芬举起手,想敲,却终于放下了。

背他妈的时哟,运气霉喝水都塞牙。秀芬正要离开,屋子里传来淼淼妈的声音。

秀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沮丧地下了楼。她深一脚浅一脚,跌跌撞撞地往回走。

淼淼常常到家里来,帮着拖地、择菜、洗衣服,家里一下子就热闹了。吃过晚饭,有时候两家人约好,一同在河边走走,说说笑笑的,时间就过去了。

现在,秀芬只能一个人走过河边。夜风撩起头发,拼命向后拽。河面上翻着点点水光,梧桐树倒映出黑黢黢的影子。栀子花匍匐在梧桐树下,在月光里点缀着点点的白。秀芬只顾埋头笃笃笃地往前走,栀子花是甜着别处的人了。

周离还在的时候,河堤还没修,两岸荒草,周离就探着荒草踩下去,甩一根钓竿,一坐就是一上午。秀芬坐不住,只在周离收竿时才提着鱼桶回家去。后来呢,承志又陪着自己走过了一年又一年,走得秀芬的脸上起了皱,头上添了白发。淼淼的加入使得笑声在河面泛起了水花,这水花也开在了秀芬的脸上。秀芬曾经觉得,自己离成功只差一步——将他们送进婚姻的殿堂。现在看来,生活像一个黑洞洞的枪口,一次次将自己击毙。

儿子从送进医院,仅仅三天就离开了。几个月前,儿子承志说身体不舒服,却又遇到支队大检查。秀芬就说,等检查完了再说吧,这是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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